标题: 《第51幅油画 》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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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炸弹,决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上海发生的第一起因空调机坠落而引发的伤亡事故,而且受害者是一名医生,所以几家主要媒体都对此报道过。由于时隔并不久,诺诺和阿壶很快就在图书馆的过期报纸里找到了相关报道。

下面的一篇来自上海发行量最大的《新民晚报》:

  "昨日下午四时,在杨浦区的国权路发生了一幕空调机坠落砸死行人的惨剧。据目击者称,一台空调机的室外机忽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中一名过路的中年男子头部,该男子仰面摔倒,血流如注,被送往附近的新华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经证实,死者姓屠,在本市一家著名的齿科诊所担任医务主管,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牙医。
  据警方调查,这台坠落的空调机来自国权路某号七楼的一户人家。这台摆放在客厅里的立式空调,功率为二点五匹,2000年购置的,使用情况良好,至今未有过报修记录。
  事故发生后,负责安装空调的技术人员进行了检测,发现支撑室外机组的两个铁质三角支架完好无损,无松动的痕迹,如此一来,这样一台重量为52公斤的室外机是如何坠落的,就显得扑朔迷离了。目前杨浦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从九十年代起,上海开始普及空调。起先都是窗式机,1995年后,分体式逐步取代了窗式。大量分体式空调的安装,使楼房的设计显得滞后。那时候的楼房都没有预留空调室外机的位置,通常的安装办法,是在建筑物外墙上装两个三角支架,把室外机放在上面,用螺丝固定。2001年以后,市政府规定新建住宅必须预留空调室外机的位置,就是与外墙融为一体的水泥搁板。而在此之前建造的几十万套住宅,使用的都是三角支架,在户外经受风吹雨淋,年复一年,随着墙体的腐蚀与剥落,安全问题开始凸现。
  这起意外伤亡事故引发了一场官司,原告方是屠伯年的遗孀,她把七楼那户主人,还有负责安装这台空调的一家技术服务部一齐告上了法庭,索要一百七十余万元的巨额赔偿。
  在法庭上,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出示了两份证据。
  第一份是出自权威的鉴定机构---上海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鉴定报告,该报告称,空调的安装上没有任何纰漏,外墙上的三角支架至今十分牢固,足以支撑一台52公斤重的室外机,上面还可以站一个人。因为在安装时,工人需要骑在室外机上,弯下身子用扳手去固定螺丝。
  辩护律师认为,如果室外机随三角支架一同坠落,那就说明是安装的问题,或者是因为墙体的腐蚀与剥落。但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室外机掉了下去,三角支架完好无损,因此惟一的解释就是室外机受到了某种外力的作用,换句话说,它是被推下去的。
  第二份证据来自这户人家聘用的安徽籍保姆。她证实,惨剧发生的时候,除了她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位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卧室睡午觉,另一个是不足三岁的婴儿,在儿童房间玩耍。卧室与儿童房间各有一台空调正在运转,客厅那台立式空调没有开启,通常,在男女主人回家后,一家人吃晚餐的时候,才会使用客厅这台空调。
  当时,小保姆在厨房煲鸡汤,听见客厅里响起一阵异常的声音。走出厨房一看,就见客厅一角的空调立式柜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从原来的位置移动了,猛地撞向通向阳台的玻璃移门,把玻璃门撞破了,横躺在阳台上,发出空的一声,吓得她目瞪口呆,不敢靠近。等了片刻,隐隐约约听见楼下传来呼叫声,小保姆才壮足胆子,走上阳台一看,连接室外机与室内立式柜的输气管道已经完全断裂,好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空调的室外机竟不翼而飞。她从阳台探头朝楼下一看,只见室外机坠落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已经散了架,一个行人趴在地上,周围一片血污,一群行人正在围观,有的人用手机报警,有的人抬头张望,朝楼上指指点点……
  辩护律师提请法庭注意,无论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不足三岁的婴儿,还是十八岁的保姆,都没有力量去推动一台相当于一个人体重的空调室外机。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有这个力气,也不可能去实施这种疯狂的举动,要知道,一台立式空调的价格在六、七千元人民币,对一个中等收入水平的家庭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况且,稍有常识的人应该知道,一台从天而降的空调室外机,其威力不亚于一枚炸弹,决不是闹着玩的。
  辩护律师的观点是,安装没有问题,使用也没有问题,那么,空调室外机究竟是怎么坠落的,需要深入调查,有了结论之后,才能分清究竟是谁的责任。所以,不是赔偿多少的问题,而是由谁来赔的问题。
  《新民晚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场官司,时至今日,法院尚未判决,估计是法官也对这场离奇的官司感到头疼吧。
  不管官司的结局如何,在区政府的一次安全生产会议上,区长提到了这起意外事故,他要求在全区范围内进行一次安全大检查,检查每一台空调室外机的三角支架,看有无松动的迹象,以杜绝这类事故的再次发生。
  区长是这样布置的,下面的人究竟如何去落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空调是安装在每家每户的。很多居民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除非刮台风,而且是威力无比的龙卷飓风,否则一台笨重的空调室外机怎么可能掉下去呢?
  这种观点不无道理。
  阿壶和诺诺也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他俩的结论比任何一家鉴定机构都更具有权威性,问题是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接受这种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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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大概老吴是见鬼了

  是Zoe把它推下去的。
  位于浦东的汤臣高尔夫球俱乐部,是富人们云集的地方,也是向往富人生活方式的人云集的地方,吴劳乾就属于后一种。
  那天,跟吴劳乾在一起打球的有廖先生和卢先生,廖先生是卫生局的领导,卢先生是市内一家三级甲等医院的院长,还有章先生,他是海外一家医疗仪器公司的代理商,今天打球就是他埋的单。
  为了让其代理的一种新型医疗仪器能够顺利打入庞大的上海市场,章先生展开了一系列的公关。他们先是找到了在这个圈子里号称无孔不入的吴劳乾,由吴劳乾出面,邀请到了廖领导和卢院长这两位头面人物。他们在浦东88层高的金茂大厦君悦大饭店里的一家顶级餐厅用完午餐,驱车来到高尔夫球俱乐部,一边打球,一边闲聊。虽然天气炎热,户外的气温高达摄氏三十五度,他们仍然谈笑风生,神清气闲。四个人中,廖领导的成绩最好,吴劳乾居次,而章先生与卢院长属于菜鸟级,偶尔为之,所以成绩差强人意,打第五洞的时候,球滚到了离球洞仅一尺的距离,卢院长用杆轻轻一推,还是没进洞,引来一阵笑声。
  据背球杆袋的球童(亦称杆弟)回忆,当时打的是第九洞,轮到章先生开球,正当章先生奋力挥杆的时候,一件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吴劳乾忽然往前猛冲,一头闯进了挥杆的范围内,章先生用的是六号杆,球杆的金属头不偏不倚打在吴劳乾的头上,啪的一声,吴劳乾应声倒下。三个人顿时呆若木鸡,卢院长上前一看,吴劳乾头颅的右半边出现了一个凹坑,大小正好可以放进一只高尔夫球。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吴劳乾送到了仁济医院的浦东分院抢救,当时吴劳乾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身体偏瘫,大小便失禁,当晚就死了,死因是颅内血肿引发的脑干功能衰竭。
  作为高尔夫俱乐部的常客,吴劳乾应该知道,击球者挥舞球杆的时候,旁人应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起码的安全常识。那么,吴劳乾究竟是怎么进入挥杆范围的?是脚底一滑不慎摔进来,还是自己稀里糊涂昏了头,想探头张望什么?当时,卢院长和廖领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挥杆的章先生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吴劳乾在做什么,倒是一旁的球童提供了一点线索。
  据他说,出事前,那位穿米色POLO衫的先生(就是吴劳乾)就有点不对劲,不停地东张西望,神色不安,还问我"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叫我?"我说"没有啊!"这是第一遍。过了一分钟,他又一副惊诧的样子问我"听见没有?是一个女的声音!"这是第二遍,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章先生开球的时候,那位先生忽然回头,那姿势好像是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其实他身后除了绵延的草地,什么也没有。可他面带惊恐,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试图躲避,或者说逃开,忘了前面的章先生正在奋力挥杆,一头闯了过去,才酿成了悲剧。
  大概老吴是见鬼了。
  事后,竭力安慰章先生的卢院长这样说。
  连着几天,章先生情绪低落,茶饭不思,除了喝点水,什么也不想吃。他很自责,如果挥杆之前朝身后看一眼,也许吴劳乾就不会被击中。
  如果他们不去打高尔夫就好了,改打保龄球,吴劳乾再冒失,也不会冲到球道上去被沉甸甸的保龄球砸中吧?
  如果……如果……
  事到如今,一万个如果也无济于事,章先生表示,今生今世他再也不会打高尔夫球了。
  为了安慰情绪低落的章先生,卢院长决定率先订购一台那种新型医疗仪器。廖领导也表示,将为这种仪器进入上海市场大开绿灯。毕竟他们是通过吴劳乾的介绍才认识的,为了促成这件事,吴劳乾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赔上了命,他们的合作成功,也算是对吴劳乾在天之灵的一种告慰吧。
  吴劳乾和屠伯年的死,至少从表面上看属于意外事故,相比之下,姚枝子的死就不是意外事故了,因为不管什么样的"意外"都不会把一个人吊在树上。
  位于徐汇区西南角的上海植物园,占地八十二公顷,种植有水杉、银杏、香樟、雪松等大批树种,还有大量的观赏植物,像郁金香、玫瑰、牡丹,辟有专门的观赏园。
  植物园下午六点钟关闭,闭园后,管理员照例巡视一番,在几棵银杏树组成的一片小树林里,发现有个女人吊在一棵银杏树上,已经断气了。她的脸颊发青,眼睛微微地睁着,嘴巴张成O形,穿着一件风衣,上吊用的绳子就是风衣的腰带。树林里微风吹拂,吊在枝杈上的尸体以脖子为轴心,缓慢地转动着。
  选择在植物园上吊的,姚枝子决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里树木参天,游人稀少,格外幽静,除了偶尔有野鸟扑啦啦飞过,几乎没有打搅,因此,选择在这里了却自己的一生,或许别有一番滋味吧。
  管理员惊呼一声,赶紧往回跑。
  值班经理闻信赶来,管理员带来了扶梯,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下来。不是怕把尸体的脖子弄断,而是怕折断了树杈,因为这是一棵有着三百年树龄的古银杏树,被列入上海市古树名木保护目录。树身上挂着身份牌,牌上写有编号,如果这棵树死了,植物园园长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尸体平放在地,管理员掏了掏风衣的口袋,却没有找到遗书。
  半个月前,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植物园西边的一棵香樟树上上吊,在他口袋里找到一张证券公司的电脑打印单,三万股银广夏股票,在46元的高位吃进,现在跌到了每股4元不到,够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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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一间厢房,房门紧锁
  有人叹息,如果换了我,我也会上吊的。
  值班经理打电话报了警,等着警方前来处理,管理员跟几个人议论起来。
  "这么热的天,还穿风衣,就不怕捂出一身汗?"
  "你懂什么?这边热,阴间里可是冷嗖嗖的,多穿几件御寒。"
  "这个女人长得不难看,干吗非要走绝路?一定是被负心郎抛弃了吧。"
  "男为财死,女为情亡,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值班经理对死者身上那件风衣感了兴趣,在对着风衣袖口的格子图案研究了一番后,他笑了。
  "你们不识货,她这件风衣可是世界名牌BURBERRY,值人民币一万多块呢!"
  "哇!"每个人的嘴里都飞出这个字,对这些月薪两千不到的工薪阶层来说,不认识BURBERRY也是情有可原。
  "怪不得要穿着风衣上路,还用腰带上吊,看起来她临死都舍不得这件名牌啊。"
  值班经理非常细致地把腰带重新穿回到风衣上,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尽管他知道,到了验尸台上,法医会把这件风衣脱掉的。不管怎么说,这位女士是买了参观券的游客,做得周到点,对得起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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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一间厢房,房门紧锁
  有人叹息,如果换了我,我也会上吊的。
  值班经理打电话报了警,等着警方前来处理,管理员跟几个人议论起来。
  "这么热的天,还穿风衣,就不怕捂出一身汗?"
  "你懂什么?这边热,阴间里可是冷嗖嗖的,多穿几件御寒。"
  "这个女人长得不难看,干吗非要走绝路?一定是被负心郎抛弃了吧。"
  "男为财死,女为情亡,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值班经理对死者身上那件风衣感了兴趣,在对着风衣袖口的格子图案研究了一番后,他笑了。
  "你们不识货,她这件风衣可是世界名牌BURBERRY,值人民币一万多块呢!"
  "哇!"每个人的嘴里都飞出这个字,对这些月薪两千不到的工薪阶层来说,不认识BURBERRY也是情有可原。
  "怪不得要穿着风衣上路,还用腰带上吊,看起来她临死都舍不得这件名牌啊。"
  值班经理非常细致地把腰带重新穿回到风衣上,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尽管他知道,到了验尸台上,法医会把这件风衣脱掉的。不管怎么说,这位女士是买了参观券的游客,做得周到点,对得起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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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说,BURBERRY这个系列风衣的价格涨价了三百元。
  朱川车祸,Zoe坠楼,对诊所的震动已经可想而知了,现在一下子又冒出来这么多的事情,简直应接不暇。虽说屠伯年已经是"28齿科"的人了,但是,吴劳乾和姚枝子的去世,总裁李永年的辞职,安若红和叶小蕙又相继离开诊所,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得诊所里人心惶惶,上班都没了心思,营业额一落千丈。
  北京方面,董事会迅速作出反应,派深圳诊所的总经理坐镇上海,从北京和深圳抽调医生和护士,驰援上海,目的只有一个,淮海路的诊所千万不能停业,无论如何要顶住。同时在网络上、报纸上发布招聘信息。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在上海几乎招不到人。
  齿科这个圈子并不大,余琳音和屠伯年都是从九院出来的,White齿科无论硬件还是业绩在同行业里都是骄人的,人人都在看着它,出了这么多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谣言不胫而走,其中一个比较有市场,说White齿科之所以凶事连连,只怪选址的风水不好。解放前,旧上海的淮海路叫霞飞路,属于法租界,现在的艾美广场曾是法国人的一座公墓,淮海路的人流如潮,诊所的生意兴隆,触怒了地下的鬼魂。
  有头脑的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觉得这种说法漏洞百出,旧上海的霞飞路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商业街上怎么会有一座公墓呢?
  White深圳方面的总经理有一位老同学,是南京一家医院的口腔科主任,姓马,谈妥了条件后,马主任星期一向医院方递交了辞呈,星期二就来到上海,出任上海方面的总经理,而且不是单枪匹马,随行带来了口腔内科、外科医生各一名。诊所的局面很快稳定下来,招聘也有了成果,毕竟White齿科是一块响亮的招牌。一个月内,新的总经理、行政主管、医务主管、财务主管悉数到位,毛丽芳重新出任护士长,在她的鼓动下,又有两名有经验的护士离开了原来的医院加入了White,同时从护士学校招进来三名小护士。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诊所很快恢复了元气,营业额节节攀升,新人带来了新气像。马总暗中下了一道命令,不许在诊所里公开谈论过去的事情,若被我听见,就炒他鱿鱼。
  这一招果然见效,工作之余,大家谈笑风生,绝口不提过去的事情,只有在私下的场合,诊所的"元老"们才会把那些诡异之事讲给那些后来者听,言者绘声绘色,听者将信将疑,也只是当作趣闻轶事听听而已。
  一天,马总请来一位"装潢公司"的朋友,在诊所里转了一圈,其实他是马总请来的风水先生,马总不想太张扬。风水先生进行了一番实地勘查,在Zoe的诊疗室,风水先生关起门来,在里面呆了约有二十分钟。
  在风水先生的授意下,马总对诊所的布局进行了一番不大的调整,把原来的画统统摘下,在一些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摆一些镇邪的法器,在马总的办公室里挂了一幅钟馗像,在候诊区摆了一尊关公持刀的红木雕塑,诸如此类。
  对Zoe的诊疗室,风水先生的意思是至少封闭一年时间,里面的东西都不要去动,白天开窗,晚上开灯,到了明年死者的忌日,怨气散尽,才可以重新使用。
  因为窗户是全封闭式的,无法开启,就采用白天不锁门的方法。所以,当诺诺与阿壶第一次踏进诊所的时候,这扇门才会被他们推开。
  调查工作进展得一路顺利,单枪匹马的陈馆长也有了收获,在美术家协会,他查到姓曾的画家确有其人,叫曾门。根据会员档案上的联系电话,陈馆长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段录音:
  "你好,我是曾门。我没在家,去丽江写生了,我没有手机,它是现代文明的垃圾。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对着话筒说,也可以写封信从我画室的门缝里塞进来。如果我能活着从丽江回来,就会跟你联络,谢啦。"
  曾门的画室,位于黄浦区一片老式弄堂住宅里,是二楼的一间厢房,房门紧锁,门下跟地板有一段缝隙,别说塞一封信,老鼠都能钻进去。陈馆长在房门上贴了一张纸,
  "曾先生:我是陈子期,S美术馆的前任馆长,我有要事,等你从丽江返沪,烦请拨我的手机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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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不会叫我一道去裸奔吧

  对小蕙、安若红、肖妤、毛丽芳、张铁静这些人的访问,阿壶都用录音笔把她们的谈话录了下来。回家后,和诺诺、杜咬凤、陈馆长坐在一起,分析探讨。
  "你们说,Zoe会为了这么一桩小事自杀吗?"
  一桩小事,这就是诺诺对此的评价,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想当初,三十年代上海滩,阮玲玉的自杀轰动一时。使她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的原因,无非是几份小报的流言蜚语,如果今天的女艺人都像阮玲玉这么脆弱,那这些女艺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
  如今是什么时代?谁还怕绯闻?反过来,没有一点绯闻缠身,倒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说明这个女人对公众缺乏吸引力,非老即丑。
  Zoe这样的都市女性,她是一名牙医,是高级白领,见多识广,她遭遇的事情充其量只是几句谣传,事后,她谈笑风生、若无其事,甚至开玩笑说"要是自己拥有这样诱人的身材就好了",这些反应足以证明她的心态十分轻松,根本没在乎。安若红认为Zoe只是在强作欢笑,把苦闷埋在心底,乃是错误的判断。在收到色情图片的几天后,Zoe才显得情绪不佳,突然坠楼身亡。由此可见她遇到了另一件不开心的事,那才是真正的致死原因。
  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呢?
  时至今日,回头再看一看那条短信息:
  "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

请注意第一句"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

  这个"终于",包含着太多太多的意思。
  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着对裸体的渴望,这种渴望,男人有之,女人亦有之,实在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
  这种渴望,已经超越了简单的肉欲,变得纷乱复杂。
  你会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裸体,或躺在浴缸里轻轻抚摸自己的裸体;如果你喜欢一个异性,渴望看见他(她)的裸体;如果你非常讨厌一个人,会巴不得对方在大庭广众下赤身裸体,出够洋相。
  色情杂志的畅销,色情网站的惊人点击率,过去男人看,现在女人也看,人人爱看,虽说看来看去无非就是那几个器官,那几种姿势,人们还是乐此不疲。由此看来,裸体永远是神秘的,人类对它的渴望是无限的,对它的探索是永恒的,甚至超过了对宇宙的兴趣。
  这个"你们",不单指吴劳乾之流,也指向大众。Zoe不择目标地报复公众,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下一个目标。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其实是一个预先设置好机关的夺命游戏,它的规则很简单,就是裸体。你要命还是要面子?要面子你就得死,不要面子那你就脱吧,不要有丝毫的侥幸,Zoe说到做到,干净利落。
  有人用短信来散布流言,Zoe就用同样的方式来散播恐怖。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幅画,如今反馈给大众的也是一幅画,以其人之道,还治众人之身。
  她的冷酷,她的手段,她对公众的嘲讽,都达到了巅峰。如何才能让她罢手呢?
  如果画上没有那只淑女杯的出现,诺诺和阿壶是无法找到White齿科的。看来,Zoe希望他们找到,这种"希望"是否包含了另外一层意思,即希望他们为自己办一件事,这件事,极有可能与Zoe的坠楼有关。
  "裸体研讨会"将近尾声的时候,杜咬凤提到了李总,就是李永年。他虽然不是绘画者,但他是这幅画的始作俑者,他怎么会产生要为Zoe画一幅画的念头?
  李总已经回台湾了,据说正在新加坡,难以谋面,肖妤提供了一张李总在White齿科的名片,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这是公司提供的手机,走之前肯定还掉了。还有Email地址:David@white.dental.com.cn。David是李总的英文名字。
  李总走了,邮箱尚未取消,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诺诺建议不妨给李总发一封电子邮件,说不定远在新加坡的李总在寂寞的时候,会想起White齿科,想起Zoe,不经意地点击鼠标,打开这个邮箱。
  眼前的曾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约一米六五左右,头顶微秃,脸上有点胡子茬,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怎么看都不像画家,倒像建筑工地的民工。
  陈馆长发疯的消息在美术圈里传得沸沸扬扬,曾门也听说了,他倒没怎么惊讶,而是耸耸肩,对陈馆长的行为表示理解,还说:"凡高用剃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相比之下,裸奔又算得了什么?
  温布尔顿网球赛有裸奔,白宫的南草坪上也有裸奔,在美术馆里裸奔,大概是把自己当作一件艺术品了,这应该算是一种公益行为吧。
  有时候,走在大街上,满眼的人流,真他妈烦,真想把自己脱得精光,无拘无束地奔跑,一路狂呼,但就是没那个勇气。他堂堂一个美术馆馆长竟然有那份勇气,实在让我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在这里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如今,素昧平生的陈馆长忽然冒出来,来接受他的"崇高敬意",惊讶之余,曾门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不会叫我一道去裸奔吧?
  曾门胡思乱想。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找什么理由拒绝呢?说我患了感冒不宜着凉;说我患了帕金森症不能出门,要不干脆说我感染了艾滋病毒,总之把他吓跑就行……
  曾门想的借口一条都没用上,陈馆长来找他的原因,都和《窗台上的Zoe》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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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美术馆裸奔事件

  在星巴克的露天座,曾门对陈馆长侃侃而谈。
  我的全部作品,都交给F画廊代理。那个台巴子是F画廊的常客,他买了两幅我的作品,通过画廊经纪人的介绍,我们就认识了。
  后来,他拿来一张数码照片,要我照着画,给了我五千元酬金。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笔小生意,赚点零用钱。最近我正在给浙江一家民营企业的董事长画肖像,准备挂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人家答应付我二十万酬金,要求只有一条:尽量画得像一点。
  对那幅作品,我还是相当满意的。她坐在窗台上,阳光从身后洒进来,你知道,绘画是很讲究光线的运用的,这给了我很大的发挥余地,那女人长得也不错,虽然称不上佳人,但富有韵味,是我欣赏的那一种。
  我从来没有见过Zoe本人。
  短暂的交谈后,曾门试图把话题引到美术馆裸奔事件,陈馆长避而不谈,神情很严肃,请曾门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到杜咬凤的家里,朝女主人点了点头,杜咬凤拉上了窗帘,阿壶和诺诺把一幅包得严严实实的画从储藏室里搬下楼来,看起来一切都是预备好的。
  当着他的面,陈馆长拆除了画的包装。
  "曾先生,请你仔细看看,这是你画的那幅吗?"
  曾门扫了一眼,马上惊呼起来:"怎么搞的?多出一只口罩!"
  李总提供的照片上,Zoe没有戴口罩,自然,他的画上也没有口罩。谁会给画中人戴口罩呢?无论李总还是曾门,都没有前卫到这种地步。
  美国现代艺术达达派的代表人物杜尚,给《蒙娜丽莎》脸上加了一撇小胡子,成了颠覆经典的代表作。有人仿效之,给《蒙娜丽莎》戴上防毒面具。给Zoe戴口罩可否算一种超现实主义艺术行为呢?曾门说不清楚。
  曾门仔细把画看了一遍,除了口罩,还发现两处不同:
  画上原来有署名,还有创作日期,就在画的左下角,画名《窗台上的Zoe》的下面,而现在,署名和日期都消失了。
  其次,李总提供的照片上是没有钟的,而现在,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蓝色圆形钟,那种在宜家购买的塑料钟,时针与分针恰好合在一起,是中午十二点。
  妈的!谁这么大胆子,敢涂改我的作品,而且改得不露痕迹。
  还有一种可能,他是照我的画临摹的,绘画手法跟我如出一辙丝毫不差,简直是把我的技巧给克隆了……
  曾门百思不得其解。
  Zoe已经三十五岁了,至今未婚,她应该有男朋友吧?
  阿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这种思路此前竟被忽略了。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是不可或缺的,即使像Zoe这样事业有成的职业女性。
  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如果Zoe的男友也收到了那条短信息甚至色情图片,会不会勃然大怒,怀疑Zoe真的跟李总关系暧昧,Zoe百般辩解,男友被谣言冲昏了头脑,提出分手,这样的话,Zoe的自杀倒是顺理成章了。
  诺诺先去找了安若红,询问这件事,安若红说,Zoe对自己的私生活很少提起。不过有几次,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楼下的星巴克等Zoe下班。离开诊所的Zoe从自动扶梯下楼来,从星巴克的后门走进咖啡馆,那个男人就站起来,两个人一齐从星巴克的前门走了出去,离开了艾美广场,融入淮海路的夜色中。
  安若红只是远远地看见过这个男人,印像中,他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沉默寡言。
  诺诺又去找了肖妤,肖妤提供的情况,远远多于安若红。
  有一次happyhour,由于处在非典时期,Zoe建议不要出去吃饭了,就在诊所里搞一次小型聚餐吧,抽奖发发奖品,打牌"斗地主",开开心心的。大家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准备起来,肖妤负责采购食物、饮料、奖品到一次性餐具,Zoe让她去农工商大卖场,那儿应有尽有,又便宜,在淮海路和马当路口乘146路公车到终点站下车,很近的。肖妤怕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一个人提不了,就让安若红一块去。146路终点站离农工商大卖场还有一段距离,步行要五分钟,虽然Zoe说过行走的路线,但肖妤和安若红对那儿并不熟,担心找不到。在车上,肖妤的手机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Zoe的男朋友,会在终点站等她们,然后把她们带到农工商大卖场去。一定是Zoe担心她们迷路,给男友打了电话,Zoe真是细心呢。
  146路终点站在卢浦大桥下,往前五十米就是黄浦江,果然有个男人在等着她们。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esprit衬衫,看上去是那种老实巴交的男人。他带着她们一边走,喋喋不休地介绍周边情况,像个房产经纪人,他告诉她们,周边有三个住宅区,都建在大桥的西侧:紫荆新苑、鲁班公寓、卢湾城市花园。自从卢浦大桥通车后,桥下建起了公交车集散点,有七条公交线路的终点站设在这里,大大方便了周围的居民,房价扶摇直上。他和Zoe就住在卢湾城市花园,这儿最高是32层,他们住在31层,从阳台上眺望黄浦江的风景,位置极佳。
  他带她们抄了一条近路,从卢湾城市花园的大门进去,穿越小区的中心,往右手一拐,再拐个大弯就到了农工商大卖场。他陪着她们在大卖场里逛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提着东西,把她们送上出租车,绅士风度十足。
  这是惟一的一次见面。
  "这个男人叫什么?"诺诺问。
  "他叫阿洪,是他自己说的。至于是姓洪,还是名字里带一个洪字,我就不知道了。"肖妤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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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不管我爱不爱她

  一个名字跃然出现在诺诺的脑海里---洪本涛,13901673693的主人。
  Zoe在用男友的手机号码发送短信。
  阿壶把调查来的情况略微透露了一点,肖妤恍然大悟:Zoe升医务主管的时候,请大家喝蒟篛奶茶,是从黄陂南路地铁站内一家奶茶铺叫的外卖,闹了半天,奶茶铺是洪本涛开的,是他在请客。
  阿壶和诺诺坐上146路,直奔位于卢浦大桥的终点站,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卢湾城市花园,那里应该就是Zoe的坠楼地点。
  "奇怪哎!"诺诺看着阿壶,说了这么一句,"去大卖场购物,安若红也在场,她为什么只字未提?难道她这么健忘?"
  阿壶看了诺诺一眼,没有回答,眼睛转向车窗外。146路的沿线实在没啥风景值得饱览,街上除了车流就是人流,这也是很多人对上海的印像。
  车到了卢浦大桥下,压抑的视野豁然开朗,这座大桥是2003年6月建成通车的,造价25亿元人民币,全部采用钢结构,消耗钢材三万七千吨。跨度为550米,比美国弗吉尼亚大拱桥的跨度还要多出三十米,号称世界第一拱。站在下面,抬头望去,大桥就像一尊钢铁巨龙横卧在黄浦江的东西两岸,气势雄伟。
  大桥的东侧是江南造船厂的厂区,所以三个住宅区全部建造在大桥的西侧。最靠近江边的紫荆新苑建于1999年,是低层建筑,即六层楼房,居中的鲁班公寓建于2001年,由三幢15层的小高层组成,最后的卢湾城市花园建于2002年,四幢板式高层。三个小区呈梯形排列,使大部分住户都可以看到黄浦江的景色。
  他们在卢湾城市花园里转了一圈,小区虽然不大,楼与楼的间距拉得很开,视野开阔,不像其余的楼盘,楼挨着楼,局促得很。在这里散步,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声清晰可闻。
  花园里有一架秋千椅,诺诺童性大发,拉着阿壶坐在秋千椅上,摇来荡去,惬意得很。自从接手这起"案子"以来,难得有这样的休闲时光,诺诺不禁回忆起与三文夜宿紫金山观"火星冲日"的那晚来,三文撩开她的衣服,吮吸她胸前的两颗"星星",那种酥酥的、麻麻的感觉,至今在胸前隐隐荡漾……
  "我们去物业公司问一下,看有没有叫洪本涛的住户。如果他们不肯协助,我们就逐一访问每幢楼的31层住户,洪本涛一定就在其中。"阿壶提出建议。
  "你觉得洪本涛还会住在这里吗?"诺诺反问他,"如果换了我,同居的女友坠楼自杀,不管我爱不爱她,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搬家,远远离开这儿,找一套底楼的房子住下,这样至少有安全感。"
  诺诺的话很有道理,不过,眼下没有关于洪本涛的其它线索,不如找到洪本涛住过的地方,也许新的住户能够提供一点线索。
  不远处,一名小区保安经过,"师傅!"诺诺叫起来,朝他招手,保安大步走了过来。
  "师傅,跟你打听一件事,今年的八月十六号,这儿有没有发生过一起坠楼事件,死者是一名女性。"
  保安看着诺诺,没有马上回答。
  "她是从31楼跳下来的。"阿壶补充。
  保安又看了看阿壶,反问:"你们打听这个干吗?"
  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看来,Zoe的坠楼地点确实在这个小区。
  两个人搬出一套事先准备好的理由:阿壶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正在写一篇关于剖析都市人自杀现像的调查札记,现代生活带来的重重压力,导致自杀率越来越高。诺诺是保险公司负责理赔的调查人员,如果确定死者系自杀,保险公司将不予支付赔偿金。
  "都过去两个月了,你们还在调查?"保安的口气有些轻蔑,"那天我休息,什么都没看见,第二天才听别人说起的。"
  "死者是从哪一幢楼跳下来的?"诺诺问。
  "就那幢---"保安用手指了指,"门牌号是6。"
  说完,他看着诺诺,又问:"你不是保险公司的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些我当然知道啦,只是确认一下。另外,最好能找到一位现场目击者。"
  诺诺很聪明,马上把话题转移开了。
  保安摇了摇头,建议道:"你们最好去警署问一下,当时的目击者他们都询问过。"
  这一带属卢湾区五里桥警署的管辖范围,在警署,诺诺凭她的漂亮脸蛋,顺利地找到了当时处理这件事情的民警小张,据小张说,拨打110的是物业公司的人,目击者是物业公司聘用的一名绿化养护工,姓陶。
  诺诺与阿壶返回卢湾城市花园,找到了那名绿化养护工,老实巴交的陶师傅对诺诺的"保险公司理赔部调查员"身份和阿壶的"自由撰稿人"身份深信不疑,努力回忆起来。
  "那天是几号我已经忘了,既然你们说16号,就算16号吧。中午的时候,我吃过午饭,在中心花园修剪草坪,用的是一台手推式除草机。当时我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天很热,我摘下草帽用毛巾擦汗的时候,就看见一样黑乎乎的东西从六号楼上掉下来。当时我就想,谁这么缺德,往楼下扔垃圾,这种事情怎么屡禁不止?后来,从那东西下坠的速度和体积来看,我觉得有点不对头了,那东西居然在空中伸出两只像手一样的东西来,拼命挥舞,好像试图抓住什么,我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掉下来了。在咱们小区,底楼人家没有阳台,有一个小院子,约十几个平方,有的人养花种草,有的人养狗,六号底层那户人家养着十几只鸽子,用玻璃钢搭了一个简易鸽棚,那个人砸在鸽棚顶上,把棚顶砸穿一个大窟窿,轰的一声,声音很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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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养鸽子的那户人家

  当时附近没有别人,养鸽子的那户人家门窗紧闭一直没动静,估计主人外出了。我走过去一看,摔下来的是个女人,她脸朝下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一只凉鞋落在院子里,另一只落在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她穿着一条蓝底白色碎花裙子,手臂和大腿上血迹斑斑,一定是被裂开的玻璃钢划破的,幸好鸽子没在棚里,全部放飞了,不然的话至少砸死一半。
  我身上没有手机,跑回物业公司拨了110,两分钟后警车就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尖利的呼啸声招来了很多人,大家才知道有人跳楼了。不过我想我是惟一的目击者。听说死者是3102室的,还是个医生,至于为什么要跳楼,谁知道呢?大家都说,男人自杀是因为破产,女人自杀是因为失恋,我想,人家既然选择了走绝路,总有她的苦衷,何必刨根问底,就让她在阴间安息吧……"
  小区里普遍采用电子呼叫门,六号的大门却敞开着,诺诺和阿壶顺利地进入,站在往上爬升的OTIS电梯里,诺诺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排层数按键,若有所思。
  "阿壶,我知道了,为什么画上会多出一只钟,钟上的时间为什么是十二点,因为Zoe的死亡时间就在中午,画上的钟原来是'丧钟'啊!"
  听到这句话,阿壶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梯已经爬到了20层,一股来自升降井底部的寒气,追赶着这只爬升的钢铁笼子,并且穿透了它,寒气在电梯里隐隐地扩散。
  走廊里静悄悄的,每一层都是二梯四户,3102室装着一扇盼盼牌防盗铁门,绿色的,就像邮局的大门。阿壶按了门铃,不久,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在门后停滞了,估计对方正通过门上的猫眼朝外看呢。
  来开门的会不会是洪本涛呢?阿壶和诺诺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真是他,该对他怎么说?要不要把关于那幅画的事情告诉他?决不能再说诺诺是Zoe的表妹之类,会被戳穿的……
  正想着,门已经开了,面前出现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长得像张信哲,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
  诺诺和阿壶都楞住了,这张面孔应该不是洪本涛吧?
  这名男子是3102室的户主,听了诺诺的自我介绍,就把这位"保险公司理赔科调查员"请了进去,给了他们两双拖鞋,阿壶低头换着鞋,此时他的身份变成了诺诺的助手。
  从厨房里走出一名女子,腰里系着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男子把婴儿交给她,女子一声不响就走开了,看来是这家请的保姆。
  "二位请坐吧!"
  "张信哲"拿来两瓶可乐放在茶几上,这么热情招待两位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许是诺诺的漂亮面孔又一次起了作用,如果阿壶一个人来,对方很可能连房门都不会开。
  "这套房子是我通过中介公司买来的二手房,其实房子是新的,房主的银行贷款才刚刚开始偿还,我接盘后,把银行按揭转到我名下。两房一厅,总价八十一万,原价六十多万,可这儿的装修,还有家电,统统白送的,最近二手房涨得厉害,我觉得还是蛮划算的。"
  "房子的卖主是不是叫洪本涛?"诺诺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没想到"张信哲"摇了摇头,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洪本涛,卖主是位小姐,叫余琳乐。"
  余琳乐?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跟余琳音仅一字之差,大概是Zoe的姐妹吧。
  "那家中介挺负责的,明白地告诉我,对方之所以卖房,是因为有人跳楼自杀了。我跟太太商量了,觉得问题不大,如果是上吊,吊死在房间里,哪怕房子再便宜,我们也不敢要。既然是跳楼自杀,死在外面的,心理上面就没有什么疙瘩了。搬来的时候选了个黄道吉日,请人做了法事,至今没有发生过什么诡异的事情。我和太太都对这房子挺满意,小区门口就是公交集散点,交通四通八达,离市中心近,离淮海路仅二十分钟的车程,过了中山环路,就是轨道交通四号线的鲁班路站,地段好得没话说,加上2010年要开世界博览会,会址就在卢浦大桥东侧,房价一直在涨,我每天坐在家里稳赚钞票。"
  "张信哲"眉飞色舞地谈着。
  在征得"张信哲"的同意后,两人走上了阳台,阳台上装了无框窗,时下上海的高层住宅流行装这个,它的好处是既封闭了阳台,阻挡了风雨灰尘,又能像窗帘一样收起来,不影响观赏风景。
  站在31层的阳台,望出去的视野很开阔,蜿蜒的黄浦江尽收眼底,江面上行驶的万吨巨轮清晰可见。黄浦江的对面是一家大型炼钢厂,几根巨大的烟囱里吞吐着黑烟,成为灰尘的主要来源。根据世博会的规划蓝图,钢铁厂要搬迁,建一组现代化的展览馆,届时附近一带的房价还要涨。
  阳台栏杆的高度约一米二,阿壶探出头,朝地面俯瞰,虽然他没有恐高症,可还是感到一阵晕眩。这儿离地面至少有九十米,小区里的行人变成一粒移动的芝麻,一辆汽车比手机的屏幕还要小。
  想当初,Zoe就从这里跨出栏杆,纵身一跃,短短的四五秒钟坠落到地面,乒的一声,在与水泥地坪接触的一瞬间粉身碎骨,当她跨出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阿壶不得不敬佩Zoe,无论做女人、做牙医还是做鬼,总有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诺诺也小心翼翼探出头张望了一下,马上缩了回来,后退两步,离开栏杆。
  "阿壶,你说她……Zoe,真的会从这儿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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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我们来做一道物理题

  "这已经是事实了。"
  "如果换了我,还没摔到地面,就已经吓死了。"
  "人家都说跳楼的人是最勇敢的。张国荣是从酒店的屋顶平台跳下来的,他是四月一号跳的,Zoe是八月十六号。如果颁发一个'2003年度最佳勇气奖',男女奖项一定非他们莫属。"
  走出卢湾城市花园大门的时候,阿壶忍不住回头朝高高的楼房又望了一眼,问诺诺:"Zoe的体重大概是多少?"
  诺诺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
  "你是女孩子,估算一下嘛,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看她的照片,我想,最多不会超过55公斤。"
  "OK,就算55公斤,我们来做一道物理题。31层阳台离地面大概有九十米,一件55公斤重的物体,从九十米的高度坠落,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当它到达地面的时候将形成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这股力量聚积在Zoe的身上,使她可以轻而易举把一台笨重的空调室外机推离原来的位置。"
  诺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文死得那么惨。
  Zoe以她的血肉之躯换来了这股可怕的力量,它裹挟着一个女人对大众的怨恨,瞬间爆发,足以摧毁对方的每一块骨头甚至每一处关节,使其变成一只软体动物。
  余琳乐比姐姐余琳音小四岁,在浦东一家寄宿制中学当语文教师,她的先生在浦东新区人民政府工作。夫妇俩收入稳定,供着一套住房和一辆别克凯悦车,养着一条宠物狗,典型的中产阶级。
  姐妹俩的父亲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所以大女儿叫音,小女儿叫乐。
  余教授希望女儿继承父业,在音乐上有所作为,从小就教她们弹钢琴、拉小提琴,结果姐妹俩选择的职业跟音乐南辕北辙。
  根据"张信哲"提供的家庭电话,阿壶和诺诺找到了在家休息的余琳乐。她腆着大肚子,怀孕有八个月了,正照着胎教书上所示的做一些小运动。
  以何种身份去拜访余琳乐,令诺诺和阿壶着实伤了一番脑筋,无论保险公司还是自由撰稿人的身份,都不能再用了。
  "我们是White齿科总部派来的调查小组,对余医生的死,公司高层十分震惊。董事长发誓要揪出在幕后散布谣言的人,然后由公司聘请律师,以你们家属的名义提出民事赔偿,不管官司是否打得赢,对坏人总要有一点惩戒,对你们家属也要有一个交代。"
  从余琳乐接待他们的态度来看,她多半相信了这种说法。
  "我不认为姐姐会自杀,到现在我依然坚持。如果她要自杀,应该留下遗书,让我赡养父母、代她尽孝什么的,因为我父母都健在,可她一句话都没留下。在此之前,也没有跟我谈过类似的话题,突然就没了,至今我都难以接受,就算是自杀,也该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
  相比诊所里那些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吞吞吐吐说着,余琳乐快人快语,毫无顾忌。
  "你的这种想法,有没有跟警方提起过?"诺诺问她。
  "说了,可警察说他们重的是证据,排除了自杀,剩下来的只有他杀了,要定性为谋杀案,必须有充足的证据,可是从现场来看,找不到一件证据能够支持这种说法。所以在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后,只有自杀了,至于自杀的动机,不属于他们的调查范围。"
  说到这里,余琳乐显得很无奈,
  "警方都查不出来,我们老百姓又能做什么?只有擦干眼泪去埋葬死者。"
  "你父母住在哪里?"阿壶问。
  "他们住在宝山区逸仙路。等预产期临近,我母亲会搬过来,准备照顾我。"
  人家都说头一胎的质量最好,我觉得有道理,姐姐不单比我漂亮,而且比我能干。她从国营医院跳槽,我、我父母包括她男朋友都反对,因为有风险。留在九院,旱涝保收。在大医院上班,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家里人有个小毛小病,总能托到熟人,接受最好的治疗。可是姐姐义无反顾地跳到了White,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她有技术,有上进心,有事业心,不像有的女人,别看平时像个女强人,忙得风风火火,一旦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男人,马上偃旗息鼓,心甘情愿当起了家庭主妇,姐姐不是这样的女人,尽管她长得漂亮,有过很多男人追求她,可她始终信奉一条:除了男人以外,女人最好有一份事业可以依靠,这样等于用两条腿走路,一旦失去了其中一条,可以用另外一条来支撑自己,尽管一瘸一拐,但还能往前走。如果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一旦发生什么变故,就失去了惟一的支撑,等于瘫痪,再也不能走路了。
  她常对我说,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将发生什么。九月十日,你在街头拦住任何一个美国人,告诉他纽约世贸中心会倒塌,他会笑你是疯子,可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改变了。
  在九院的时候,她从不把心思花在谈恋爱、购物、逛街上,跟着导师黄教授埋头钻研,认真行医。不是我替姐姐吹嘘,她的口腔内科技术在九院都是出类拔萃的,作为行业领头羊,九院在上海乃至全国都是最棒的,九院的一流等于是全国的一流。
  姐姐是开朗的,乐观的,当然在诊所里她遇到了一些不愉快,可在哪个单位你不会受气?国家元首照样会受气,所以,我始终找不出能令她自杀的理由。
  "难道在她死前一点征兆都没有?"诺诺问余琳乐,余琳乐抿了抿嘴唇,说,"我有件事情,托她向九院的妇产科医生打听,她一直没给我回音。在她死的前一天,就是十五号,我打电话问她,她居然忘得干干净净,她从来没有这样健忘过,我托她办的事,她总是放在心上的。在电话里,她说话心不在焉的,好像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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