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第51幅油画 》转
caonm (n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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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节 "我帮你,你帮我"
  我不怕难为情,诊所开业初期,几个护士里,我的业务水平是最差的,这一点我承认。
  安若红当了护士长以后,Zoe点了我的名,要我做她的护士。当时,我很紧张,甚至有点害怕,别人也为我担心。
  一开始,我确实难以适应,给病人洗牙,医生拿着超声波探头,探头同时喷水,这样能起到清洗和降温的作用,在洗的时候,病人的牙龈会出血,还会分泌大量的唾液,旁边的护士就用一只吸头,把和着血、唾液的水吸走。我尽量把吸头跟住她的探头移动,我心想,跟得紧一点,总不会有错吧?没想到她一下把我的吸头推开,还狠狠瞪了我一眼,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心想:同性相斥,真是一点不假,我怎么得罪你了?
  事后,她说你的吸头挡住了我的视线,尤其洗门牙,水从病人嘴角溢出来,流到脖子里,把人家的衣领都弄湿了,以后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吸头和探头保持一个牙齿的距离。
  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慢慢发现,其实Zoe不像人家说得那么可怕,相反是一个细心的,会照顾人的好搭档。
  比如,在给病人拍片的时候,本来是病人坐在拍片室里,我们把机器的位置调整好,就离开房间,房间外的墙上有一台遥控器,就像空调的遥控器,让身体避免过多的X光辐射。但是,诊所这台X光机出了点问题,机器会移位,你对准4的位置,结果拍出来的是6,所以需要有人留在拍片室里,用手托住机器。这本来是护士的职责,但是Zoe把我叫出来,她自己留在里面,帮病人托机器,让我在房间外面操作,她说,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生殖系统还没有完全发育好,还是少吃一点射线。
  我真的很感动。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的护士听,她们都说,那些男医生就做不到。
  我过生日的时候,Zoe送给我一台文曲星电子辞典,让我好好学习英语。
  有个叫米妮的小护士,在酒吧服摇头丸,正好派出所巡查,把她抓到了。后来米妮被朱总辞退了。Zoe要我吸取教训,不要挥霍青春,趁着精力充沛,记忆力强,多学点东西,俗话说万贯家财不如薄技在身,以后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她还说,再漂亮的女孩,三十岁一过,皱纹就明显了,街上有那么多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她们充满活力,你拿什么跟她们竞争?单靠脸蛋你是输定了,只能靠手上的技术。当护士虽然挣钱不多,但有学习的机会,坚持下去,等你有了经验,可以当牙医助理,独立给病人洗牙,跳槽到别的诊所,提出加薪,人家也会答应的。有经验的护士,不管到哪家诊所都是受欢迎的。
  我是照着她的话去做的。可是,她死了以后,我再也不想做护士了,我只想离开齿科,不管做什么,远远地离开这个行业。如果让我回到原来那种环境,坐在护士的位置上,我就会想起Zoe,好像她一直坐在我旁边,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
  说到这儿,小蕙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蕙至今保留着Zoe的名片,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她把名片拿出来给大家看,名片的正面是中文:"主治医师余琳音"
  这个名字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诺诺的脑海里浮现起两个形像,一个是在诊疗室忙碌的Zoe,另一个是画中坐在窗台上的Zoe。
  小蕙口述的Zoe,与那个坐在窗台上的Zoe,好像有天壤之别。
  名片在三个人手中传递,他们都注意到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138开头的,并非那个令人惊魂的13901673693。Zoe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号码?三个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名片的背面是英文:"ZoeYu,GeneralDentist,Email:zoe@white.dental.com.cn"
  小蕙说起Zoe这个名字的由来,诊所有专用网站,每一名员工都要在诊所的网站上注册自己的邮件地址。以前,余琳音的英文名字叫安娜,恰恰跟安若红的英文名字撞车了,余琳音说没关系,你还是安娜,我换一个,随手翻开英汉辞典的欧美姓名表,恰恰翻在Z一页,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最后一个,大家都说Zoe不错,起码重复概率低,谁想有一个老跟别人撞车的名字呢?
  在诊所,对别的医生我们都称呼"某医生",对朱川和吴劳乾,我们称呼朱总和吴总,只有Zoe,她叫我们不要喊她余医生,就叫她Zoe好了,很快我们就习惯这么叫了,大家都觉得很亲切,我喜欢Zoe这个名字,就像喜欢她的人一样……
  不知不觉中,泪水爬满了小蕙的脸颊。
  用餐时,除了四份套餐,诺诺特意为小蕙多叫了一份甜品,据说甜品可以刺激味蕾,有助于调节人的情绪,尤其适合失恋的女人。虽然小蕙失去的不是恋人而是朋友,但吃上一份甜品,有利于后面的谈话。
  果然,吃着甜品,小蕙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杜咬凤问她:"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Zoe挺有人缘,非常讨人喜欢,是不是这样?"
  小蕙点了下头。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小蕙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停顿片刻:"嗯……这件事情……比较复杂。"
  "复杂",小蕙用的是这个词。
  就是说,促使Zoe自杀的原因不止一个,而是多方面综合起来的,包括已知的,也包括未知的。
  一个人,如果不单长得漂亮,而且能力强,那就是上帝的眷顾,肯定会有人嫉妒她。
  在诊所里,就有人嫉妒Zoe,而且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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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节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但没有想到,第一个向她发难的人,竟是一同来自第九人民医院的屠伯年。
  我跟屠医生搭过班,我对他的印像跟对Zoe的印像恰恰相反,是先好后坏。诊所刚开业的时候,没有设立医务主管,朱川曾口头答应过屠伯年,半年后把屠伯年提升到这个职务,所以屠伯年觉得医务主管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处处以医务主管自居。
  在九院,屠伯年是做口腔修复的,Zoe做的是口腔内科。很多人并不知道,齿科其实有内、外之分,内科是洗牙、补牙,外科是修复,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装假牙、矫正、美容等。在White,一次洗牙收费三百,做烤瓷牙每颗收费一千六,全口矫正需一万。由此可见,诊所的利润绝大部分来自于外科,虽然内科对诊所的贡献远不如外科,但是内科是基础,是根本。通常,病人经过几次的洗牙、补牙之后,对这家诊所有了了解,对医生的技术有了信心,才会放心地把装假牙这种大事交给这家诊所。
  国营医院的口腔科,内科与外科是区分开来的,而在民营诊所,医生需要内外兼做,因而技术上互有长短。在外科上,屠伯年的经验最丰富,朱川要求每个牙齿模型都要给屠伯年过目,只要他点头就OK了。有一次,Zoe的一位病人想给四环素牙做烤瓷,而且是黄金冠,上牙前八颗,每颗收费2400元,八颗就要花费近两万元,这可是一桩诱人的大case。Zoe给病人取模后,先做了一颗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说OK没问题,当Zoe把全部做好的石膏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又说不行,要重做,等于要重新给病人取模,这对诊所来说很丢面子的。朱川要Zoe把病人交出来给屠伯年做,Zoe无奈,只有照办。毫无疑问,是屠伯年给她下了套。
  失去了这桩来之不易的大case,小蕙看见Zoe掉了眼泪。
  屠伯年自己也不争气,在内科的技术上,他不如Zoe,可他就是不承认,自恃早晚是医务主管,端着架子,不肯虚心请教,结果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事情是这样的:屠伯年的一位病人牙疼,是左下6那颗牙齿,(注:齿科是这样划分的,上排两颗门牙都是1,左1和右1,按顺序排列,左1至左7,右1至右7,8是近根牙,下排牙齿依此类推)拍片后,仍然无法确诊,朱川招来几位医生进行会诊,Zoe认为可能是牙根折断,但她的观点无人认同,因为牙根折断的情况相当罕见,屠伯年自作主张,将左下6拔除。病人当晚发了高烧,次日来复诊,留在诊所里进行输液。
  朱川觉得事态有点严重,再次召集会诊,Zoe提出请九院的黄教授来诊断,当年在九院,黄教授曾是Zoe的导师,公认的口腔内科专家,在齿科圈里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朱川不敢再拖延,亲自驱车与Zoe一同前往,把黄教授从五角场的家中接到了淮海路的诊所。经诊断,证明是Zoe的判断是正确的,确实是牙根折断。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严重了,不仅耽误了两天时间,还让病人损失了一颗好牙。病人拿走了全部病历,向北京White总部投诉,还扬言,如果拿不到满意的赔偿,就向法院起诉。这种医疗纠纷对民营诊所来说是最头痛的,一旦惹上官司,钱输得起,诊所的名声可输不起!最终李总亲自出马,请他在北京饭店吃饭,私下谈妥了赔偿数额,总算把这件事情给摆平了。至于给了多少,无人知晓,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事后,李总严厉地批评了朱川,说他不果断,延误时机,如果当时采纳Zoe的意见,不至于如此被动,险些酿成一场官司。朱川虽然没有直接批评屠伯年,但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屠伯年已经预感到,朱川关于医务主管的承诺恐怕是难以兑现了。事实上,在经历了这件事情后,即使朱川想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李总也决不会答应的,因为李总对屠伯年已经产生了看法。
  屠伯年直截了当对朱川说,如果当不上医务主管,用上海话来说,"太坍台了",就是太丢人了,他宁愿离开这里另谋出路,也不想留下来遭人耻笑。
  其实,屠伯年早就为自己准备好退路了,当时,一些规模较大的民营齿科纷纷抢滩市场,其中,"28"诊所(大多数人的牙齿有二十八颗)是White的主要竞争对手,在北京两家就打得不可开交,White略占上风。当White在上海的第一家诊所开业不久,"28"也挥师南下,在上海的虹桥商务圈开出了它的第一家诊所。与White招医生的手法不同,"28"倾向于挖人,而且就把目标瞄准了White,同时向屠伯年与Zoe伸出了诱人的橄榄枝,分别请他们吃饭,试探他们的口风,Zoe的态度很坚决,当初她离开工作了十余年的九院,是看中了White的发展前途,如今诊所刚刚步入正轨,她不愿为了增加薪水,动不动就跳槽。对她来说,跳槽是件大事,不亚于结婚,她可不想在一年里结两次婚。
  相对而言,屠伯年的话就留有余地,于是"28"就把主攻的方向对准了他,开出了一系列诱人的条件,包括提高底薪,增加提成,还有关键的一条,就是聘任屠伯年为医务主管,诊所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归他管。
  屠伯年心里有了底,反过来去要挟朱川。或许大家都以为,出身于高干家庭的朱川,身上一定有着一种帝王的霸气,但事实恰恰相反,父辈仕途的艰险,包括自己在日本谋生的艰辛,反而使他的性格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那么一点懦弱,而且他是搞律师的,对齿科这一行业几乎一窍不通,更多了一份谨慎,他不希望诊所开业才一年不到就折去一员大将。事实上,精明的屠伯年看到了朱川的软肋之处,才敢于要挟。朱川跟李总商量,就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吧,李总闻听以后勃然大怒,对朱川说,首先,叫他(指屠伯年)想明白,谁是老板?他为老板打工,怎么可以要挟老板?这已经犯下死罪了。其次,他去别的诊所也就算了,偏偏去"28",难道他不知道White跟"28"是死对头?这是投敌!是叛变!对叛徒,我们决不能手软,要杀一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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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我飘了过来           :hug:
第四部分

  "那天我在上班,安若红突然打来电话,问诊所目前的状况,我对她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熟练护士,快回来吧,大家都想你呢。可她说,她再也不想在齿科这个圈子里做了,彻底心寒了。她还说,她有几次路过淮海路,抬头望去,为什么Zoe的那间诊疗室里始终黑灯瞎火的?我告诉她,是风水先生说的,那个房间要空关一年,怨气才能散尽。我听见安若红笑了一声,是那种苦笑,说了句'这管什么用呢?',就结束了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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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8 17:5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第一节 这是投敌!是叛变!

  说到这儿,连李总自己都觉得好笑,说话的口气怎么这么狠?
  诊所开业的第八个月,屠伯年递交了辞职信,离开了White,当上了"28"的医务主管。不久,朱川宣布,由Zoe担任医务主管,这也是李总的意思。
  oe升为医务主管,需要签合同,薪水也增加了。
  同样一个职务,有人做得舒舒服服,有人却干得心力交瘁,Zoe就属于后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一件一件去纠正。或许在屠伯年的眼里,医务主管是一个轻松拿钱的职务,而在Zoe眼里,却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
  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原来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变成了上级与下属的关系。社会不同于军队,上下级关系不是单纯的命令与服从,一句话,主管不好当。
  护士长毛丽芳来自华山医院的口腔科,华山医院同九院一样,都是三级甲等医院,属医院里的最高级别,但在一些具体操作上,有着明显的差异。
  比如器械消毒,Zoe要求毛丽芳派专人负责,不能仅仅准备几套消毒好的器械,一旦病人来得多,医生护士连轴转,器械就会供不应求。还有,金属器械应该浸泡在2%的戊二醛溶液里,若浸泡在消毒灵溶液或8424消毒液里,虽然后者成本低,但浸泡时间超过半小时就容易生锈,必须严格控制时间。但是护士们往往扔进去就不管了,结果没用多久,器械就出现了锈迹,只能更换。
  Zoe是以"分工明确、操作规范"来要求的,带有明显的九院风格,这与毛丽芳在华山医院长期养成的习惯截然不同,她觉得Zoe小题大做,当然,现在你是主管,我只能听你的。
  前台主管张铁静,女人的名字里很少有一个"铁"字,据说她生下来时叫"张静",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一个美人胚子,父母就开始担心,自古红颜薄命,父亲绞尽脑汁,硬是在已经起好的名字里加了一块铁,希望把薄命给压住,结果没想到,孩子越大越难看,眼看美人胚子变成了恐龙,这块铁却始终没搬走,压了她几十年。
  前台的工作是接待,为病人和医生预约时间。滕医生向Zoe告状,说张铁静对他使坏,他的一位病人,不久前来看初诊,做简单的洗牙,由于烟瘾大,牙缝里积着很厚的烟垢和茶渍,花了一个多小时,洗得干干净净,刮掉不少的牙结石,还帮他喷了一层砂,病人很满意。不久,病人想做烤瓷牙,他致电前台预约时间,张铁静说滕医生本月的日程全部排满了,不如改约其它医生吧,周医生也不错的,做烤瓷牙很拿手,病人信以为真,就约了周医生。其实张铁静撒谎了,滕医生的日程根本没有排满,眼看到了嘴边的一块大肉被夺走,滕医生很不高兴,质问张铁静,张铁静搪塞说是日程表写错了,滕医生哪里相信这种勉强的解释?
  Zoe发现,在几个医生里,张铁静跟周医生关系最融洽,周医生常有小恩小惠送给张铁静,一瓶香水、几张免费礼券什么的。张铁静投桃报李,凡是有新来的病人,张铁静总是挑一块肉多的骨头给周医生,把肉少的骨头给其他医生。这点小伎俩立竿见影,几个医生争相讨好她,这个送CD香水,那个送香奈尔唇膏,把诊所的氛围弄得怪怪的。
  "你是前台主管,不能厚此薄彼,要有团队精神。"
  Zoe批评了张铁静,张铁静口服,心不服。
  前台接待小菲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大家都说,这样漂亮的头发应该去做洗发水广告,小菲一得意,经常忘记把头发盘起来。Zoe要张铁静去对小菲说,张铁静是这么说的:
  "小菲,快把头发盘起来,有人嫉妒你的长发了!"
  前台接待小姐的仪容有问题,是前台主管的失职,Zoe并没有责怪,只说了一句轻微的提醒,张铁静却说出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那块"铁"把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缘故。
  小蕙一口气说了很多,险些忘了下午还要上班,要不是杜咬凤的提醒,她还会继续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肖妤告诉你们的?"
  临走前,小蕙问诺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蕙又说了几句,
  "其实肖妤也在背后骂过Zoe。肖妤是做市场的,负责广告宣传,她选的那些杂志,都是《ELLE》、《时尚》、《BIBA》这种高档杂志,在这样的杂志上刊登广告,自然比星巴克里那种免费杂志开销大得多,结果一年的广告预算一个季度就花得精光,被Zoe很严厉地斥责了一顿。肖妤哭了,当着我们的面骂Zoe,说自己如何忠心耿耿,到头来像条狗一样挨主人骂,就差脚踢了。"
  阿壶觉得有点奇怪,对公司人员的架构,他还是稍懂一些的。
  Zoe是医务主管,刊登广告这种事情,肖妤应该向朱川汇报,即使挨骂,也是朱川骂肖妤,或者是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总之轮不到Zoe来骂呀。
  小蕙看了阿壶一眼,叹了口气说:"看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做为医务主管的Zoe,当然不会插手刊登广告这种事情。我说的这件事发生在Zoe当上诊所的总经理之后。"
  三个人都显得非常惊讶,阿壶抢着追问:"Zoe当总经理?那么朱川呢?"
  "他死了呀。"小蕙这么回答。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杜咬凤的手机响了,是肖妤打来的电话,她先问,你们有没有去找叶小蕙?然后又说:
  "你们不是想了解Zoe的情况吗?这样吧,诊所七点钟下班,我把毛丽芳和张铁静一块叫来,大家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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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这是投敌!是叛变!

  说到这儿,连李总自己都觉得好笑,说话的口气怎么这么狠?
  诊所开业的第八个月,屠伯年递交了辞职信,离开了White,当上了"28"的医务主管。不久,朱川宣布,由Zoe担任医务主管,这也是李总的意思。
  oe升为医务主管,需要签合同,薪水也增加了。
  同样一个职务,有人做得舒舒服服,有人却干得心力交瘁,Zoe就属于后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一件一件去纠正。或许在屠伯年的眼里,医务主管是一个轻松拿钱的职务,而在Zoe眼里,却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
  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原来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变成了上级与下属的关系。社会不同于军队,上下级关系不是单纯的命令与服从,一句话,主管不好当。
  护士长毛丽芳来自华山医院的口腔科,华山医院同九院一样,都是三级甲等医院,属医院里的最高级别,但在一些具体操作上,有着明显的差异。
  比如器械消毒,Zoe要求毛丽芳派专人负责,不能仅仅准备几套消毒好的器械,一旦病人来得多,医生护士连轴转,器械就会供不应求。还有,金属器械应该浸泡在2%的戊二醛溶液里,若浸泡在消毒灵溶液或8424消毒液里,虽然后者成本低,但浸泡时间超过半小时就容易生锈,必须严格控制时间。但是护士们往往扔进去就不管了,结果没用多久,器械就出现了锈迹,只能更换。
  Zoe是以"分工明确、操作规范"来要求的,带有明显的九院风格,这与毛丽芳在华山医院长期养成的习惯截然不同,她觉得Zoe小题大做,当然,现在你是主管,我只能听你的。
  前台主管张铁静,女人的名字里很少有一个"铁"字,据说她生下来时叫"张静",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一个美人胚子,父母就开始担心,自古红颜薄命,父亲绞尽脑汁,硬是在已经起好的名字里加了一块铁,希望把薄命给压住,结果没想到,孩子越大越难看,眼看美人胚子变成了恐龙,这块铁却始终没搬走,压了她几十年。
  前台的工作是接待,为病人和医生预约时间。滕医生向Zoe告状,说张铁静对他使坏,他的一位病人,不久前来看初诊,做简单的洗牙,由于烟瘾大,牙缝里积着很厚的烟垢和茶渍,花了一个多小时,洗得干干净净,刮掉不少的牙结石,还帮他喷了一层砂,病人很满意。不久,病人想做烤瓷牙,他致电前台预约时间,张铁静说滕医生本月的日程全部排满了,不如改约其它医生吧,周医生也不错的,做烤瓷牙很拿手,病人信以为真,就约了周医生。其实张铁静撒谎了,滕医生的日程根本没有排满,眼看到了嘴边的一块大肉被夺走,滕医生很不高兴,质问张铁静,张铁静搪塞说是日程表写错了,滕医生哪里相信这种勉强的解释?
  Zoe发现,在几个医生里,张铁静跟周医生关系最融洽,周医生常有小恩小惠送给张铁静,一瓶香水、几张免费礼券什么的。张铁静投桃报李,凡是有新来的病人,张铁静总是挑一块肉多的骨头给周医生,把肉少的骨头给其他医生。这点小伎俩立竿见影,几个医生争相讨好她,这个送CD香水,那个送香奈尔唇膏,把诊所的氛围弄得怪怪的。
  "你是前台主管,不能厚此薄彼,要有团队精神。"
  Zoe批评了张铁静,张铁静口服,心不服。
  前台接待小菲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大家都说,这样漂亮的头发应该去做洗发水广告,小菲一得意,经常忘记把头发盘起来。Zoe要张铁静去对小菲说,张铁静是这么说的:
  "小菲,快把头发盘起来,有人嫉妒你的长发了!"
  前台接待小姐的仪容有问题,是前台主管的失职,Zoe并没有责怪,只说了一句轻微的提醒,张铁静却说出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那块"铁"把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缘故。
  小蕙一口气说了很多,险些忘了下午还要上班,要不是杜咬凤的提醒,她还会继续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肖妤告诉你们的?"
  临走前,小蕙问诺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蕙又说了几句,
  "其实肖妤也在背后骂过Zoe。肖妤是做市场的,负责广告宣传,她选的那些杂志,都是《ELLE》、《时尚》、《BIBA》这种高档杂志,在这样的杂志上刊登广告,自然比星巴克里那种免费杂志开销大得多,结果一年的广告预算一个季度就花得精光,被Zoe很严厉地斥责了一顿。肖妤哭了,当着我们的面骂Zoe,说自己如何忠心耿耿,到头来像条狗一样挨主人骂,就差脚踢了。"
  阿壶觉得有点奇怪,对公司人员的架构,他还是稍懂一些的。
  Zoe是医务主管,刊登广告这种事情,肖妤应该向朱川汇报,即使挨骂,也是朱川骂肖妤,或者是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总之轮不到Zoe来骂呀。
  小蕙看了阿壶一眼,叹了口气说:"看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做为医务主管的Zoe,当然不会插手刊登广告这种事情。我说的这件事发生在Zoe当上诊所的总经理之后。"
  三个人都显得非常惊讶,阿壶抢着追问:"Zoe当总经理?那么朱川呢?"
  "他死了呀。"小蕙这么回答。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杜咬凤的手机响了,是肖妤打来的电话,她先问,你们有没有去找叶小蕙?然后又说:
  "你们不是想了解Zoe的情况吗?这样吧,诊所七点钟下班,我把毛丽芳和张铁静一块叫来,大家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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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人已经死了,责怎么负
  吃晚饭的地方,在离诊所不远的上海广场五楼的老丰阁餐厅。餐厅很大,价格走平民路线,这在淮海路一带不多见,即使不是周六、周日,也需要预定座位。菜的味道一般,用小木桶装的"毛血旺"尤其受欢迎,就是鸡血汤,放了辣椒,热哄哄的熏人,几乎每桌的客人都会点上一桶。
  今天他们运气好,没有预定就在大堂找到了座位,只是餐桌摆在角落里,随便点了几个菜,叫了一桶毛血旺。
  没等诺诺开口问朱川的事,肖妤、毛丽芳和张铁静好像预谋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朱川来。
  通常女人讨厌两种男人:好色的、小气的。在她们眼里,朱川就有那么点小气。诊所开业初期,为了鼓舞士气,朱川宣布,只要当月把成本挣回来,超出的部分作奖金发放。结果,第一个月做了十五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二个月做了二十一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三个月做到二十八万,朱川还是宣布"持平"。大家有点沉不住气了,私下里纷纷抱怨。后来Zoe出面向朱川建议,医生拿的是底薪加提成,护士拿的全是薪水,无论如何要给护士发一点奖金,奖金多少是一方面,有没有则是另一方面,要体现出诊所对她们的关心。朱川接纳了她的意见,这以后,护士每月都会拿到奖金。
  每月一次的happyhour,朱川是能省则省,能免则免,有时候两个月并在一块搞。人家公司的happyhour,阔气点的,在台湾人开的钱柜KTV里搞,便宜点的,就选好乐迪KTV或者上老丰阁吃一顿。朱川为了省钱,居然放在麦当劳,每人一份套餐,拿个免费玩具,把医生护士当成了小孩子。
  有一次,有个急诊病人,捂着脸颊来到诊所,说牙疼得厉害,偏偏几位医生都在忙碌,张铁静叫滕医生暂时放下手里的病人,来看这个急诊病人,滕医生很不乐意,要张铁静自己去跟病人商量,看人家能否同意?张铁静当然开不了这个口,谁愿意自己的医生看到一半跑出去看别的病人?张铁静碰了一鼻子灰,向朱川抱怨,说医生不体谅前台,滕医生反说前台处理不当,哪儿有一个医生同时看两个病人?简直是乱弹琴。
  面对他们的矛盾,朱川说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
  "请你们自行沟通。"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朱川的口头禅,说实在的,朱川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这种矛盾。为了维护自己的形像,索性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这点小事还要来麻烦我?请你们自行沟通去吧。
  如果我们都能做到"自行沟通",还要你这个老总干什么?
  私下里,张铁静这么对人说。
  外行领导内行,也只有靠我们"自行沟通"了。
  滕医生是这么对韩医生说的。
  朱川死于车祸。那是一天晚上,朱川请几位日本朋友在虹桥吃完了日本料理,独自驾车返回浦东的公寓,在穿越黄浦江的延安东路隧道里发生了车祸。当时,朱川驾驶一辆大众白色宝来,在他前面,是一辆集装箱大卡车,后面是一辆运输建筑渣土的大卡车,由于前面停车,朱川也踩了刹车,但后面的渣土卡车刹车出了问题,撞上了宝来,把宝来往前猛推,一直撞到前面的集装箱大卡车,两辆卡车把宝来夹在中间,就像两片面包夹一块肉,硬生生把车给夹扁了。据说救援人员赶到现场,由于宝来严重变形,朱川卡在驾驶室里无法动弹,医护人员一边给他输血,消防队员一边用气焊机小心翼翼切割汽车,花了近一小时才把人解救出来,再送到医院抢救,已经来不及了,朱川因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不治身亡。
  事后,交通警察大队事故勘察科认定,后面的运输渣土卡车因疏于保养,刹车失灵,直接导致了这起事故,须承担全部责任。
  然而,人已经死了,这个责又怎么负?
  据说,这位渣土卡车司机后来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朱川的追悼会很隆重,有很多北京来的贵客。因为朱川父亲的关系,上海市政府这边包括卫生局都送了花圈。李总代表公司董事会送了花圈。屠伯年也参加了,在所有的男人中,他哭得最伤心,嘴里反复念叨,自己真不该离开诊所,应该留在朱川身边……让人觉得有那么点诸葛亮哭周瑜的味道。
  追悼会结束后,李总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医务主管Zoe担任诊所代总经理,全面负责上海的业务。
  这多少出乎大家的意料,因为朱川死后,最有希望继任的应该是诊所的二号人物---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
  李总的意思非常明确,他需要一位既有管理能力、又熟悉业务的人来挑起这副担子。董事会对上海的市场是寄予厚望的,明年,最晚不迟于后年,上海的第二家诊所就要开张,我们不可能把管理型人才培养成医生,但可以把医生培养成管理型人才。
  朱川死后,诊所里出现了一种谣传,说朱川是被Zoe克死的。
  有人对两人的生辰八字作了分析,从五行来说,Zoe属水,朱川属火,水火不容,水遇火则灭。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有句成语叫一马平川,川乃平原,平原即土地,朱川的命里有大量的土,在五行里,土是克水的,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应该是朱川克Zoe才对。
  "这个造谣的人就在我们中间。"一直在吃菜不吭声的毛丽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毛丽芳在暗示,造谣者就是张铁静。张铁静听出来了,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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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美好愿望落了空

  "Zoe当了代理老总,提拔安若红当了护士长,诊所里居然出了两个护士长,因为顾及你的面子,才没有宣布你被免除了护士长。以你的胸襟,怎么能不对Zoe怀恨在心?造谣者究竟是谁,昭然若揭。"
  肖妤显然不希望在杜咬凤他们面前显出自己内部不团结,就打圆场说,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与你们俩都没有关系,造谣者是吴劳乾。
  肖妤的这一招立竿见影,吴劳乾马上成了毛丽芳和张铁静的谈论对像。
  即使身为老总,Zoe也记着自己头上有一个"代"字,所以她非常尊重吴劳乾,凡事都跟他商量。吴劳乾却常想出一些惊人之举,譬如,他要护士穿超短裙,弄得像饭店里的啤酒女郎。据说在日本人投资的太平洋口腔医院,女医生穿短裙,护士穿超短裙,规定必须穿。对于吴劳乾的刻意模仿,大家都觉得好笑,Zoe劝吴劳乾放弃这种荒唐的念头,病人进诊所是来看牙齿的,是来解除病痛的,如果他们想寻欢作乐,不如去夜总会。White的定位是高档化,如果护士都穿上超短裙,即使吸引了一部分男病人的眼球,诊所的格调会由此变得低俗化,得不偿失。
  吴劳乾每月都要打一次高尔夫,他特意把球杆袋摆在办公室里,作为一种炫耀。他的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证,据说价值不菲,能换一辆奥迪A6。上班的时候,他用电脑浏览网站,他关心的网站不外乎两种,一种与高尔夫相关的,另一种就是房地产类的网站。
  吴劳乾买了四套房子,一套他和老婆孩子住着,一套给父母住,还有两套出租。他经常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给他的房客,关照一些注意事项,如浴缸是TOTO的铸铁浴缸,浴缸底部放了一块橡皮垫子,叫房客不要嫌麻烦,如果用脸盆,一定要放在橡皮垫子上,免得把浴缸弄出刮痕来,他会定期上门检查的。
  大家都说,作为一名房东,吴劳乾的称职远远胜过财务主管兼行政主管。
  朱川发生车祸的时候,正值非典肆虐,酒楼、饭店、商场,就连马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一半。跟许多行业一样,White齿科陷入了最困难的时期。往返上海的商务客人锐减,要知道,高级白领与商务人士乃是这类高档诊所的主要客源,虽说上海的情况还可以,据官方统计,确诊病人不到十例。
  光顾诊所的病人锐减,这已是不争的事实,Zoe发动医生,利用空闲时间,给每一位来过诊所的病人打电话,进行回访。要知道,这些医生都是从国营医院里出来的,在那里,根本不用为有没有病人而发愁,愁的只是病人太多,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根本没有回访病人这种思路,要给他们灌输新的理念。Zoe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有个台湾人,长年在上海,半年一次的洗牙,他不愿意在上海解决,买了双程机票飞回台北找他的牙医,这仅仅是洗牙吗?不,而是一次跟老朋友的愉快会面。所以,我们要抛弃原来的思维模式,树立新的理念---我不单是你的牙医,也是你的朋友。
  为了度过难关,诊所在杂志登的广告上附折扣券,洗牙享受七折优惠。这一招果然见效,客人明显多起来,肖妤还拉来了几单大宗业务,如去新加坡国际学校为学生检查口腔,这些学生都是在上海经商的外籍人士子女。就这样,齐心协力,多管齐下,终于熬过了SARS肆虐的五月和六月。
  很多日本人在上海工作,把太太、孩子也带来了,太太做家务,孩子上学,这是一块很大的市场。由于朱川在日本多年,不遗余力地为诊所开拓这块市场,千方百计地拉关系、找朋友,取得了一些效果,每次有日本人来,朱川总是坐在医生旁边,用流利的日语为病人与医生沟通。朱川的死,使得日本病人这一块的收入锐减,诊所急需日语人才,对此,吴劳乾与Zoe达成了一致,于是通过网上招聘,招进来一位姚枝子小姐,她是上海人,原是一家国营医院的口腔医生,辞职去日本读MBA,在日本待了七年,日文名字叫山口枝子。
  应该说,无论专业还是日语,姚枝子都可以过关。吴劳乾很兴奋,说以后凡是有日本病人,都给姚枝子来做。Zoe却表示担心,如果单说日语,姚枝子是绰绰有余,毕竟在日本呆了七年,但离开医生的岗位也是七年,技术等于荒废了。要知道,在中国,哪怕你是最优秀的牙医,一旦走出国门,就啥也不是了。你的学历、你的从医经历,一概不被承认,连一个齿科助理都当不上,必须一切从头开始,进医科大学,考牙医执照。所以,在日本的七年里,姚枝子不可能接触齿科这个行业。
  吴劳乾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当医生就跟骑自行车、学游泳一样,一旦学会就一辈子忘不掉了。他要姚枝子露一手,叫张铁静给她安排了洗牙的病人,没想到一次普通的洗牙足足洗了两个半小时,病人出了一身汗,姚枝子自己也是满头大汗,跟她搭班的护士米妮不住地摇头,说一看姚枝子的手势就知道她生疏得很。
  出师不利,姚枝子也觉得很尴尬,她再三说自己能行,只是有点生疏罢了。但作为医务主管的Zoe,不敢把病人交给她,这是高档诊所,来的每一位病人都是上帝,不可能给你"实习"的机会,万一有个差池,再来一起投诉,那可怎么办?
  于是,姚枝子只能像翻译一样,坐在诊所里等日本病人上门,可那些日本人已经成了朱川的朋友,都是冲着朱川才来的,他们跟姚枝子并不熟悉,姚枝子的到来,没能为诊所找回那些流失的日本客人,吴劳乾的美好愿望落了空。
  时间一长,姚枝子在诊所里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扫雷、纸牌、接龙,成了诊所里的游戏高手。不过她最大的兴趣还是购物,姚枝子是BURBERRY的品牌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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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以毒攻毒,最好的疗伤法
  上海的BURBERRY专卖店在南京西路的梅陇镇广场,姚枝子每周至少去逛两次。这里的BlueLabel系列是在日本制造的,姚枝子反复比较着东京与上海的价格差别,最终买了一只樱桃皮夹。
  她外出的时候,对吴劳乾说,去南京西路的商务圈拜访日本客人,开拓市场,吴劳乾很高兴,没想到她所谓的"市场"就在BURBERRY专卖店里。
  费了好大的劲,阿壶才把大家的话题从吴劳乾、姚枝子、非典这些琐碎的事情拉回到主题上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都对Zoe的死讳莫如深,好像怕招惹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肖妤还一个劲地问,小蕙跟你们说了什么?
  奇怪!自己不肯说,又在打听别人怎么说。
  她们愈是这样,阿壶越是感到Zoe的死是一个有挖掘价值的宝藏,值得深挖。
  "Zoe死后,接连又死了三个人。"肖妤轻声的说道。
  "哪三个?"阿壶追问。
  没等肖妤回答,毛丽芳就使劲推了她一把:"说好不提的,你怎么忘了?!"
  肖妤看了毛丽芳一眼,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事情过去都这么久了,告诉他们也没什么……"
  张铁静有点为肖妤辩护的意思,被毛丽芳瞪了一眼。
  "请你别忘了,我们还留在诊所里上班呢!如果他们真的好奇,去找离开诊所的人问好了,像小蕙、安若红她们……"
  当着阿壶、诺诺、杜咬凤的面,三个人这般窃窃私语,样子有点滑稽。
  接着,毛丽芳为自己的话解释道:"我们还在诊所里上班,对这种事情总有点忌讳吧,你们应该可以体谅我们的心情。至今我都觉得诊所里处处有Zoe的影子,每次经过她那间诊疗室门口,我都能闻到兰蔻香水的味道,那是Zoe最喜欢的……"
  毛丽芳的话音刚落,肖妤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这顿饭就在吞吞吐吐的话语间结束了。杜咬凤埋单,六个人只花了三百多元,真的很实惠。就在他们走出餐厅,等候电梯的时候,张铁静忽然拉了诺诺一把,小声告诉她:
  "那三个人是吴劳乾、屠伯年和姚枝子。"
  诊所内的人不愿说,只能找诊所外的人了,诺诺打电话找小蕙,中介公司的人说,小蕙休假去了,心情不佳的她跟男友一块去了南京,说想去看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哪儿有去这种地方"散心"的?
  在那种地方,哪怕你刚刚中了彩票大奖,心情也会变得沉重起来,那可是聚集了三十万个冤魂的地方啊!
  如果阿壶把他的鬼气指数测量仪拿出来,肯定热得烫手,要不了多久就撑爆了。
  阿壶却笑着对诺诺说,你不懂,我知道小蕙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朱川车祸、Zoe坠楼,屠伯年、吴劳乾和姚枝子相继身亡,尽管死了五个人,可与三十万个屠刀下的冤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以毒攻毒,有时侯是一种最好的疗伤办法。
  小蕙不在,只有找安若红了。
  毛丽芳说,她知道安若红在一家药房当营业员,当诺诺与阿壶找到这家药房的时候,药房里的人说,安若红在半个月前就辞职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根据毛丽芳提供的手机号码,诺诺打给安若红,然而,这个号码已经更换了新的主人。
  "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安若红给我打来过电话。"
  张铁静给阿壶提供了一条线索。
  "那天我在上班,安若红突然打来电话,问诊所目前的状况,我对她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熟练护士,快回来吧,大家都想你呢。可她说,她再也不想在齿科这个圈子里做了,彻底心寒了。她还说,她有几次路过淮海路,抬头望去,为什么Zoe的那间诊疗室里始终黑灯瞎火的?我告诉她,是风水先生说的,那个房间要空关一年,怨气才能散尽。我听见安若红笑了一声,是那种苦笑,说了句'这管什么用呢?',就结束了通话。"
  "她拨的是什么电话?"阿壶问张铁静。
  "她拨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有没有来电显示功能?"
  "有啊。"
  "号码还在吗?"
  张铁静拿出手机,拨弄了一番:"好像是这个号码吧。"
  阿壶试着拨了这个号码,这是位于普陀区一家"乐购"大卖场内的一部投币电话。
  有两种可能:一,安若红是顾客,随意路过,使用了这部电话。二,她的新工作就在那个地方。但愿是后者,否则的话,只有刊登寻人启事了。
  阿壶和诺诺来到这家乐购,拿着诊所开业时的合影,指着上面的安若红,四处向人询问,终于有一名保安指着36号收银台说:"是不是她?"
  收银台前,一名女收银员正在忙碌,比起照片上,她明显地消瘦了,带着几分憔悴。看来肖妤和小蕙的话说得没错,诊所里,Zoe最要好的人就是安若红,因此Zoe的死对她的打击也是最大的。
  望着两个突然冒出来的、能喊出她名字的陌生人,安若红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你们是谁?"
  "我是Zoe的表妹。"诺诺沿用了这个版本。
  安若红愣了片刻,后面有顾客拿着商品在排队等候结账了,她就说:"你们等我下班吧。"
  一小时后,安若红提前下了班。
  在"乐购"底层的一家麦当劳餐厅,三人刚坐定,一听到诺诺提起Zoe的名字,安若红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Zoe自杀的原因,等会儿我会告诉你们的。在这之前,我先告诉你们两件事,头一件事跟一封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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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一封举报信

  "一封信?"
  "是的,一封举报信。"
  作为医务主管的Zoe,有权决定使用哪一个牌子的齿科材料。以前在九院,Zoe所在的口腔内科使用过好几个牌子,她个人较青睐邓斯波公司的产品。离开九院后,她把这种喜好带到了诊所,一直使用邓斯波公司的产品。于是,有一封举报信写到北京的White总部,指责Zoe拿了邓斯波公司的回扣。事实上,邓斯波公司对客户确实有回扣,这是公司的规定,根据诊所治疗椅的台数,平均每台超过一定的数额,就给予一定的回扣。因为民营诊所的营业额跟大医院是不能相比的,像九院,有四、五十台治疗椅,每天治疗的病人数以百计,就像一个加工厂,所以要根据每一台治疗椅所消耗的材料,这样才显得公平。Zoe拿到回扣以后,设了一个小金库,作为诊所happyhour的开销。但举报信上说,Zoe隐瞒了回扣的数额,把一部分回扣偷偷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信里还指责了李总,说他处处包庇Zoe。
  这封信跳过了李总,直接寄给了董事会。董事会派人来上海调查,找了Zoe,还找到了邓斯波公司的销售代表童先生,双方所说的回扣数额并没有差异,Zoe确实如数上缴给了诊所,由此看来,信上的内容并不真实。但是,存在另一种说法,Zoe与童先生是老朋友,早在九院时他们就认识了,既然这笔回扣属公司的正当支出,哪怕Zoe全部装进自己腰包,也跟童先生没有丝毫瓜葛,尤其在这种非常时候,童先生何不做回好人,帮Zoe度过这一关,以后大家心里有数,所以在回扣的具体数额上,两人很有可能早就达成了默契。
  负责调查的人不可能凭没有证据的臆断就向董事会报告,何况被调查者是上海地区的负责人,因此,这件事情的风波很快平息下去了。
  安若红发现,Zoe的情绪低落了一阵,无论朱川去世,还是非典肆虐的时候,Zoe的情绪都没有这么低落过。
  后来,李总从一名董事会的成员手里拿到了这封信,信是吴劳乾写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的签名,就是屠伯年和姚枝子。当时,屠伯年已经离开了White,是"28齿科"的医务主管,他们也使用邓斯波公司的材料,屠伯年这么做,有点隔岸观火的味道,用上海话讲,叫"推板"。
  李总基本每月来一次上海,他想把这封信给Zoe看,Zoe拒绝了,说她猜也能猜到这三个人是谁。
  "这么说来,Zoe的自杀跟这封信有关罗?"
  阿壶急着问安若红,安若红却摇了摇头。
  "这封信只是一个因素,而直接的因素,跟一幅画有关。"
  画?
  听到这个字,无论诺诺、杜咬凤还是阿壶,全身的肉会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这个字带给他们的遐想,太多太多了。
  要知道,那幅《窗台上的Zoe》还搁在储藏室里呢,虽然被牛皮纸蒙得严严实实,但露出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射出来两道阴冷的目光,它们仿佛穿透了牛皮纸,穿透了储藏室那扇厚实的木门,在空间里扩散,扩散……
  安若红喝了一口麦当劳的咖啡,皱了下眉头,跟星巴克的咖啡比,真的很难喝。和Zoe相处久了,以前很少喝咖啡的安若红渐渐地接受了那种咖啡文化。如今在大卖场当收银员,可以买到折扣的雀巢速溶咖啡,可她不喜欢,她要喝现磨的咖啡。
  "诊所开业的时候,每一间诊疗室包括候诊区都挂着一幅画,作为装饰。"
  在几个人的回忆里,踏进诊所的时候,墙上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幅画,因为他们对画这种东西已经彻底的神经过敏了,绝对不会忽略。
  "可能是Zoe死后,诊所的布局重新调整过了吧。"安若红这么解释。
  "挂的都是些什么画呢?"
  "油画。有抽像的、有风景的,还有临摹世界名画的。Zoe那间诊疗室里,挂的是一幅宗教内容的,画的是耶稣降生,当然是临摹的。"
  诊所里的人都知道,李总最欣赏的医生就是Zoe,他每次来上海,都会在Zoe的诊疗室里坐上片刻,和Zoe聊天,当时我在场,记得他说,怎么挂这种画呀?真有点不伦不类。Zoe就跟他开玩笑说,干脆挂一幅我的画吧,没想到李总说,好呀!拿出数码相机,叫Zoe坐在窗台上,拍了一张数码照片,我们都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不久后,他居然真的捧来一幅油画,画的名字就叫《窗台上的Zoe》。李总说他找了一位画家朋友,根据数码照片画的,还花了一笔不小的酬金呢,当然这是他的私人支出。
  这幅画挂在诊疗室的墙上,成了诊所的一大新闻,大家都来看这幅画,有人说画得挺像,也有人说画得不像,画里的Zoe没她本人好看。
  画挂了两天,一次午餐的时候,Zoe对我和小蕙说,在自己的诊疗室里挂一幅自己的画,画上的景物又跟周围的环境一模一样,总觉得怪怪的。
  "你们说,这算不算是一种自恋倾向?"Zoe认真地看着我们,这样问道。
  我和小蕙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许有点吧。"我这样说。
  "如今谁不自恋?照镜子的人就是自恋,用化妆品的人也是自恋,自恋有什么不好?我就是自恋狂,自恋万岁!"小蕙这样说。
  后来,Zoe就把画摘了下来,还给了李总,李总耸了耸肩说,也好,我就把它带回北京了,挂在我的公寓里,因为画家的酬金是我个人支付的,画就是我的。只要你不指责我侵犯了你的肖像权,我就打算永久收藏它,说不定将来会是一幅传世之作,能入苏富比拍卖行呢。
  就因为这幅画,诊所里起了谣言,谣言是通过手机发送短信息来传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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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一个善良的都市女性

  "《窗台上的Zoe》有两个版本,另一幅李总永远不会拿出来展示,因为画的是裸体。"
  诊所的每一个人,包括Zoe和我,都收到了这条短信息。对此,Zoe一笑了之。
  几天后,每个人挂在诊所网站上的邮箱里,都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打开一看,是一幅不堪入目的色情图片,图片上的人竟是Zoe。我们都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图片是从色情网站下载的,然后把Zoe的头像剪贴上去。这种移花接木的雕虫小技早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就有过,把默片明星阮玲玉的头像跟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拼接在一起登在小报上。
  我们几个人一块游过泳,一块洗过澡,我不止一次见过Zoe的身体,她的胸部是C罩,可图片上的那对乳房至少有D罩,那绝对不是Zoe的身体。
  我很佩服Zoe,换了别人,不是暴跳如雷,也会委屈地大声哭泣,甚至报警,但Zoe跟我们谈笑风生,就跟没事似的。她对我说,若红,你看,这个人在嫉妒我,还不是一般的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了,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拥有那么诱人的身材,现在美梦成真了,我真想谢谢他呢,哈哈!
  过了几天后,我发现Zoe的神情有点不对头,肯定有心事,我有点担心,就问她,她说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一直坐在空调环境里,觉得人不大舒服。当天上午,她提前下班走了,把下午预约好的病人交给了滕医生,对她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
  下午她没来上班,第二天就传来了她自杀的消息,是坠楼……
  安若红又一次泪如雨下。
  "那张图片还在吗?能给我们看看吗?"阿壶小心翼翼地问。
  "早就删除了,很恶心的。"
  "还有那条短信息,会留下对方的手机号码,你还记得那个号码是多少?"
  安若红说,我和小蕙都尝试拨过这个号码,想把对方臭骂一顿,但对方始终关机。想想也是正常的,对方怎么可能开机呢?小蕙就发了一条回复的短信息去,狠狠骂了几句。
  "混蛋!去骚吧!被车撞死!"
  "这个手机号码,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安若红无奈地说着。
  "炮制这种图片的人,包括前面发短信的人,你认为会是谁呢?"诺诺问她。
  "我想是吴劳乾。"安若红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安若红有她的理由,吴劳乾曾对Zoe有过一些轻微的性骚扰,比如,当面说色情内容的笑话;开会的时候坐在Zoe身边,用自己的大腿轻轻触碰Zoe的腿;吴劳乾还约会过Zoe,说教她打高尔夫,Zoe称高尔夫是绅士运动,不适合女性,谢绝了。
  这些举止发生在Zoe当医务主管前,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就跟吴劳乾平起平坐了,之后再升为代理总经理,其职务实际上超过了吴劳乾,成为诊所的一把手,吴劳乾自然不敢再造次了。
  朱川死后,吴劳乾没能当上总经理,耿耿于怀,不止一次向人发牢骚,说自己遭到性别歧视,如果自己是女的,长得比Zoe漂亮,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在含沙射影指责李总。
  吴劳乾联名了屠伯年和姚枝子给董事会写信,想扳倒Zoe,却未能如愿以偿,因此想通过这种方式,达到发泄的目的。
  用上海话来讲,他的这种行为实在太小儿科,不登大雅之堂。
  偏偏就是这种小儿科的行为收到了奇效,Zoe自杀了。
  安若红认为,Zoe表面上装得无所谓,其实心里好郁闷,试想,哪个女人碰上这种事能做到若无其事?一时想不开,完全可以理解。
  Zoe死后,李总闻讯火速从北京赶来上海,为Zoe举办了追悼会,自始至终,他紧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回到北京后,李总就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离开了White齿科,回到了台北。后来,听说他去了新加坡,在那里一家齿科诊所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Zoe死后,我是第二个离开诊所的人,小蕙是第三个。
  每次经过淮海路,我都会不由自主抬头望那间诊疗室,那扇大大的窗户,宽宽的窗台。曾几何时,窗户里灯光明亮,有忙碌,有欢笑,如果我准时下班,而Zoe仍然在加班,过马路后,我总要回头望上一眼,因为站在马路对面,视野更开阔,看得更清楚,总可以看见一个穿浅蓝色医生服的身影坐在治疗椅前,倾着身体为病人治疗……
  而如今,抬头望去,诊疗室却是黑暗一片,像一座冰冷的地窖。
  安若红泣不成声,无法再往下说了,诺诺的心头随之涌起一丝酸楚。
  几天来,听了那么多关于诊所、关于Zoe的故事,对Zoe的印像,渐渐褪去了神秘的外衣,变得清晰起来。坐在窗台上的Zoe,是一个敬业的牙医,一个善良的都市女性。她几乎与世无争,只想为病人服务好,为诊所多贡献一些,对得起李总的信赖,对得起自己所钟爱的职业。
  现实生活中的Zoe,与画中的那个Zoe,实在判若两人。
  四个人就这么闷坐着,气氛有些凝重。在麦当劳里,周围是一群叽哩喳啦的中学生,气氛很不协调。
  "你知道那个画家叫什么名字?"阿壶问安若红。
  安若红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好像姓曾……对,姓曾。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后,安若红接着说起来。
  我和小蕙离开诊所后,接连死了三个人,而且发生在一周内,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两个字:报应。
  吴劳乾是在打高尔夫球时发生的意外,屠伯年是在街头被一台坠落的空调机砸死的,至于姚枝子,听说她是上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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